知与行是中国哲学史上一对核心范畴,对其关系的探讨贯穿了华夏文明的思辨长河。从先秦思想的萌芽到明代的升华,再到现代的创造性转化,知行关系的哲学“旅程”不仅反映了中华民族对认知与实践关系的持续探索,也深刻体现了思想理论随时代演进的逻辑与活力。
知行的文字本义与古代实践理性的演进
理解知行关系,须从其文字起源及思想流变开始。“知”与“行”在古汉语中承载着丰富的意涵。“知”的本义与言语表达、敏捷的识见相关,引申为认识、知识。“行”,甲骨文字形像十字路口,本义为道路;《说文解字》释“人之步趋也”,取其引申义,为行走、行动、实践。从字源看,“知”关联认知与表达,“行”关联路径与动作,二者具有内在联系。
在古代思想长河中,知行关系始终是核心议题,并展现出鲜明的实践理性传统。这一传统发轫于先秦。《尚书·说命中》的“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左传·昭公十年》的“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皆强调将认知付诸实践的艰难与可贵,奠定了重行务实的思想基调。儒家对此有系统阐述:孔子所谓“学而时习之”之“习”,兼有温习与实践之意;孟子斥责志大自满者“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倡导言行一致;至荀子,明确提出“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的认知阶梯,将“行”确立为求知过程的顶点与归宿。《中庸》归纳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为学之道,同样以笃实践履为最终目的。
这一重视躬行、强调认知与行动相统一的传统为后世继承与发扬。西汉刘向《说苑·政理》记载:“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在荀子基础上,进一步细化了由听闻到亲身辨别、亲手操作的实践深化层次。宋代陆游“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诗句,成为强调实践出真知的千古名言。这些论述奠定了中华文化崇尚实学、致力于知行合一的深厚思想传统,为后世知行哲学的深入探求提供了丰沃土壤与明确方向。
王阳明“知行合一”的提出及其心学内涵
“知行合一”作为一个完整的哲学命题,由明代大儒王阳明提出并阐发,但其思想渊源可追溯至先秦心性之学,尤其是孟子的良知说。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之说,建立在其“心即理”的心学基石之上。核心内涵可解析如下:
“知”的特指:道德良知。王阳明所谓“知”是特指“良知”。王阳明继承并深化了孟子的良知说,孟子认为良知是人天生就有的。源于此,王阳明认为“良知”是人内心先天具足、能自发知善知恶的道德本体与内在判断力。
“行”的范畴:意念发动与道德实践。王阳明的“行”,首先指道德意念的发动。王阳明提出,“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其次,“行”指外在的道德践行。
“合一”的辩证关系:体现为本体与工夫的一体性。王阳明从多角度对此加以阐述:“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良知是行动的导向与初衷,行动是良知的落实与实现;“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真切的道德认知就是行动的开始,而行动则是认知的落实和验证;“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认知的切实状态即是行,行动的明觉状态即是知,二者不可分割。
现代学者倾向认为王阳明“知行”要义是道德学说。蔡元培指出“盖阳明之所谓知,专以德性之智言之,与寻常所谓知识不同;而其所谓行,则就动机言之,如《大学》之所谓意”。张岱年认为,王阳明的“真知”已包含道德情感与行动意向,知行合一旨在改变知而不行的状况,并揭示伦理过程中知行无法断然分开的事实。干春松在《求是》杂志撰文指出,王阳明“知行合一”学说强调的是“知与行在本体上不可分割,道德认识与道德实践必须统一,倡导知行一体的人格境界”。吴光则在《光明日报》发文认为,“王阳明的良知学,本质上是道德哲学”……
在主流阐释框架下,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是一个道德哲学命题,核心在于确保内在良知与外在道德行为的绝对统一,以实现个人的道德完善;与此同时,这套理论也蕴含着对认知与实践关系的深刻思考。
“知行合一”从心学命题到近代概念的语义扩展
王阳明之后,其“知行合一”思想在明清学界引发持续讨论。但直至近代,“知行合一”作为特定哲学术语的性质并未根本改变。
进入近现代,尤其是西学东渐以来,“知行合一”在广泛的社会文化传播中,逐渐发生了语义流变,形成了狭义与广义两层内涵的区分。狭义的“知行合一”,严格指向王阳明心学体系,指向良知本体与道德实践的内在一体性。广义的“知行合一”,在日常论述与大众传播语境中,常被剥离其特定的心学与道德哲学内涵,泛化为“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认识与实践相统一”的同义表达,用以倡导学以致用、言行一致,甚至广泛应用于思想教育、文化宣传等公共领域。
演变后的“广义”内涵与王阳明的本义有显著不同:哲学基础从“心即理”的心性论,转向了普通的认识论;“知”从先验道德良知,扩展为包括各类知识在内的普遍认知;“行”从道德意念与实践,扩展为改造主客观世界的全部实践活动;价值目标从个人道德完善,转向解决一般性的认识与实践脱节问题。尽管如此,其强调“统一”“结合”的核心精神得以传承,并在新的时代被赋予了新的活力。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知行统一观”
知行关系的哲学演进在近代中国重要的理论跃升,体现为毛泽东运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对传统知行思想开展批判性继承与创造性转化,提出辩证唯物论的“知行统一观”。
毛泽东的“知行统一观”在《实践论》中记载:“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种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这就是辩证唯物论的全部认识论,这就是辩证唯物论的知行统一观。”这一论述概括了认识发展的辩证过程,彰显了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进程中鲜明的理论特色,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同中国思想资源、中国革命实际相结合的重要哲学成果。
哲学基础的革命性转变。“知行统一观”建立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上,强调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明确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动力、目的和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知”与“行”内涵的拓展与深化。“知行统一观”中的“知”,主要指在社会实践中获得的、对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理性认识;“行”指向社会实践,后世概括为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大基本实践形式,核心是人民群众改造自然与改造社会的革命性实践活动。
动态的、能动的统一过程。“知行统一观”是一个“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的螺旋式上升的辩证运动过程。认识始于实践,并通过实践不断得到检验、修正、丰富和发展。
社会目标的根本转向。其理论目的是“改造世界”,服务于中国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实现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
因此,毛泽东的“知行统一观”继承了强调知行不可偏废、重视实践的精神内核,将其置于科学的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框架内,实现从道德哲学向实践认识论、从个人修养向社会革命、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的根本性转化。这一理论创造,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早期典范。
现代语境下知行关系的诠释与运用
在现代语境下,对知行关系的理解与运用,既承载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智慧精髓,也体现了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实践品格,并在新时代背景下被赋予治国理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培育等多重内涵。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知行合一”的时代意义,指出:“道不可坐论,德不能空谈。于实处用力,从知行合一上下功夫,核心价值观才能内化为人们的精神追求,外化为人们的自觉行动”;要求“坚持知行合一、真抓实干,做实干家”;并深刻阐明“‘知’是基础、是前提,‘行’是重点、是关键,必须以‘知’促‘行’、以‘行’促‘知’,做到知行合一”。这些重要论述,既汲取了中国传统知行观中“重践履、重实行”的思想精华,又立足于马克思主义关于认识与实践辩证统一的科学原理,突出以科学理论指导实践,以实践成效检验和发展认识,推动事业在知行互动中不断向前发展。
对于如何在现代语境下较好把握知行关系,笔者梳理了以下几条路径:
尊重源流,厘清语境。在哲学史、思想史研究中,应注意区分“知行合一”在王阳明心学中的特定哲学内涵与其在现代社会被广泛引用的引申义。研究古典思想时应紧扣其历史语境与范畴本义。
所指确切,表述宜明。当在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框架下阐述认识与实践的辩证关系时,使用“知行统一”或“理论与实践相统一”,有助于彰显其辩证唯物论的实践特点。
大众传播,重在实效。在一般文化宣传、社会倡导与个人修养语境中,使用已具有广泛社会认知的“知行合一”引申义——强调学以致用、反对空谈,往往更具有感染力。
立足现实,守正创新。无论是“知行合一”还是“知行统一”,其在当代的生命力关键在于推动理论与实践的良性互动,服务于现实问题的解决,从而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坚实的思想支撑。
综上,知行关系的哲学演进,构成中华民族不断探索认识与实践关系、追求主观与客观相统一的思想脉络。这一历程,既彰显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强大适应力,也体现了“实践观点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观点”这一基本规律。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上,自觉把握并遵循知行关系的发展规律,守思想之正,创实践之新,坚持以知促行、以行促知,实现知行合一,是推进党和国家各项事业发展的宝贵思想资源与实践智慧。







